《青柴》全本免费阅读

同僚老莫家里如今是汉户，但祖上是从土司地盘上迁出来的，夷话说得比汉话还溜。拜访土司，青柴跟着老莫去过两回。

有进门先要喝三道苦茶的。

头道茶，客人必须皱眉，不皱眉是看不起。二道茶，必须喝出响声。三道茶，必须剩一口算留念想，下回还来。

青柴小心翼翼地尝试三道茶。全错。

老莫在旁边看得满头大汗，拿夷话替他圆场。土司哈哈大笑，送他一把猎刀作为回礼。

“汉人里头，你这笨的，某喜欢。”

有见客不许先看脸的，得先看土司脚边的狗。狗冲你摇尾，你才能抬头；狗不摇，你就得一直躬着。

那狗也不知怎的，冲青柴摇得尾巴都要掉了。土司盯着半天，嘟囔了句什么，老莫后来翻译给青柴。

“那人是说，狗比人准，摇尾说明你这人心里没有钩子。”

山里的集，跟洛阳的市是两回事。没有店铺，没有幌子，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摆满地摊：皮张、山货、药材、打着烙印的猎犬、用草茎捆着的活蛇。夷人的摊子和汉人的摊子挤在一处，界线是泥地上踩出来的一道沟，两边的价钱却是通的，大汉的五铢也好使。

青柴蹲下来，想看看药材。猎户斜眼看他：“格物院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买不买？”

“先问问价。”

“问价不要钱，问山要钱。”

旁边几个猎人哄笑起来，根据从前的经验，青柴感觉到些微妙的排斥和恶意。老莫拿夷话骂了句什么，他们又哄笑着散开了。

回去路上，两人压低声音。

“记住了？这里一半是山，一半是人。山你能勘，人你得处。猎户看你不顺眼，不是因为你官小，是因为前年冬天，有位司务把他们常走的一条沟，划进了封育界。”

“······是咱们划错了？”

“没划错。就是没跟他们讲明白······唉，就是不想懂。山册上的一个字，落到人头上，就是一家人的饭碗。你要他们走别地，人家还以为是山上有好东西，都被官府强占了。封育之前一日能进十拨人，哪还有什么东西啊。”

至于土司们对格物院和大汉的态度，又分很多种。

有的想拿山货换内附的资格，把别人的地盘占了圈起来，报给官府换全族的大汉户籍，娃进蒙学堂，人进朝廷。

有的只想守着山头当土皇帝，动手的事不太有，但官府偶尔因为下山偷盗的山民，按照汉律，去交涉处罚。

更多的是和官府说自家听大汉的，但是地盘就是祖传的，不内附。最好的山货也留着，留给出大价钱的商队，自家也偷偷积蓄实力。积蓄实力是为了防备邻居，小邻居也防，大邻居也防。

听着复杂，但一句话总结就是：土司的地界，大多只有拳头和血缘，没有律法和章程，是大汉境内独立的小山头势力，但还不到下山为匪的地步。

至于大汉的人对待土司势力，可以用人情办事，但最后都要落回公文上。

——

老莫神神秘秘把青柴叫出去的时候，他还以为是哪家土司又要请喝茶。

“放心，”老莫挤挤眼，“跟跑山的差事相关。你来了一年了，也得开开眼界。”

车出了郡城，越走越深，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山庄前。青瓦连绵，垣墙高固，门前一对石兽，看磨损就知道是几十年的老门户。

“当地有名的大户，好几座私山，据说是历年和朝廷换的。”

青柴跟着老莫和主家往山庄后山走，心里嘀咕：私山，开国功臣才有的东西，这户人家用什么换的，难道祖上跟过昭烈帝？

转过一道山梁，他看见了。

老天啊。

一片缓坡草场上，象群。十几头，灰褐色的山峦一样卧着、走着，长鼻子卷着草料，耳朵一扇一扇，扇起的风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。专门的象奴穿梭其间，拿着长柄刷子，给它们刷背、刷脚趾缝。有人抬来成筐的果子、鲜嫩的枝叶当点心，甚至还有素馒头。一头老象的耳根破了皮，两个匠人围着它，一个安抚，一个涂药，老象眯着眼，温顺得像头老牛。

青柴在大泽乡听过老人讲古，说南边有巨兽，鼻如蛇，耳如扇，他曾经当是说书人编的。后来在洛阳见识多了，可也没见过真的。

今日象群活生生站在眼前，整个人都麻了。

管家笑眯眯的，安抚客人不用怕，象们是讲道理的，只是对生面孔会警惕些。

话音未落，象群里一阵骚动。几头年轻些的扬起鼻子，朝这边嗅，前腿刨地。大概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，警惕起来。

青柴本该退开的。

它们那么大！一头象的肩膀比两个他还高，象牙弯弯的，长足有他的手臂，一脚下来就能把自己踩成肉饼。

可是脚不听使唤。

腿肚子在抖，抖得像当年上乱石滩似的，可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走。心跳撞得耳朵嗡嗡响，可心里喜悦的呐喊声更大：那些传闻，那些画本上画的东西，是真的。身后，老莫和主家还在聊今年养象的收支，只用眼角瞟着他的傻样。

是象！真象！

今日来之前，青柴被提醒过，因此佩刀□□都不在身上，人和象都不至于太紧张。青柴就这么走进了草腥味、果甜味、象身上晒过太阳的土腥气里。

最近的一头年轻母象，先闻到了风里传来的生气。它的耳朵啪地张开，鼻子朝他的方向扬起来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青柴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放缓了，也没有贸然后退。他跑山时，见过豹猫，见过麂子，知道这时候谁先慌，谁就输了。

母象闻了很久。那根鼻子——比他手臂还粗的鼻子——慢慢地、试探地伸到他面前，鼻头在他胸口轻轻碰了一下。被庞然大物触碰了，青柴全身的汗毛都霎时立起，但硬扛着恐慌没跑。

“它在认你。”身后传来象奴的平稳的声音，“别躲。象会闻人的胆子，胆子不够，它就会玩你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颤巍巍地伸出手掌，贴上了那根鼻子。

温的。糙的。有力的。

还很灵活。

母象的鼻像一条巨大的、温柔的蛇，鼻尖在青柴的掌心蜷了蜷，反过来把他的手腕轻轻缠住。他脑子嗡的一声，一片空白，那力道刚刚好，不疼也不怕。

青柴抬起头，看着那双比人脸还大的、湿漉漉的眼睛。里面干干净净，什么算计都没有，只有好奇。

象奴走过来，拍拍象脖子，鼻子慢慢松开了。“这丫头胆子小，一般不近生人。今日认你，大概是有眼缘吧。”

青柴一瞬间湿了眼眶。他和夫人的女儿，是不是也这样在洛阳睁开了眼睛呢？

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物种，即使是家象群。因此平日负责照顾象群的象奴，都是常年老手了，对每一头象都很熟悉。

头象是头高龄的母象，左耳缺了个口，据说是年轻时争地盘留下的。怀着崽的母象见熟人来就扬鼻讨果子，但生人靠近就会发出威胁声。老病号就是那耳根破皮的，脾气最好，任人摸。

“你们怎么保证象不跑出去呢？”

“不能保证。但象是很聪明的，知道谁好谁不好，知道离我们远了，这些就都没了。跑去深山里，难道让野人给刷背吗？”

午膳摆在山庄的廊下，主人家说起这群象。私山的进项，有一半靠它们从深山驮货出来。人走不进去的谷，象们一个时辰就能来回。

这就是老莫说的正事，午后草场边上支起几张长案，骑象人把从深山里带回来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摆上来。

格物院和训象人家之间的约定俗成：象能进人进不去的深山，骑象人顺手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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